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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关键性忠告

2017-11-24 16:27 林暐博

父亲年近八十了,一辈子在山沟里转悠,一辈子跟锄头犁耙打交道,却很懂得给予儿女成长的必要忠告。从读小学起到大学毕业的年轻岁月里,父亲给我的忠告很多,仔细品悟,关键性的忠告有四次。说是关键性,源于每次忠告都发生在我成长的关键阶段,每次忠告都对我做人做事有着深刻的影响。

第一次关键性忠告,发生在我读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当时,我童真也懵懂,父亲常在晚上睡觉前给我讲鲁道源、施恩伟读书成材的故事,算作对我的启蒙。

鲁道源、施恩伟都是家乡鸡飞乡珠山村人,地地道道的本乡本土人才。鲁道源成长在国民党时期,出身地主家庭,从小很有志气和骨气。少年时代,当时昌宁没有设县,也没有中学,他只得和昌宁地界的多数娃娃一样,翻山越岭,远到顺宁(今凤庆县)中学读初中,据说很是经受了些不懂事的顺宁娃娃的地域性歧视。这,激发了他更加刻苦读书的志气,民国元年(1912)考入昆明成德中学高中,民国5年考入云南讲武堂兵科,先后在唐继尧、龙云、蒋介石麾下任职转战。任滇军第五旅旅长期间,他多方奋力疏通,先于民国21年获准设立右甸初级中学,接着于民国22年10月获省政府批准,划出澳门正规博彩县东南部分地区、顺宁县西部部分地区,合并设置了昌宁县,实现了他的父辈及右甸地方民众从民国初年开始就奔走呼告在右甸办中学,设立县治的夙愿,让昌宁人民有了自己的地域性名份,让昌宁人民的子孙有了自己的中学可读。

施恩伟成长在解放后,家庭贫寒,读书特别用心。据父亲讲,他在学校读书用功不算,连回家砍柴放牛,参加生产队做工干活,总是偷空抱着书本看,别人笑他傻,笑他书呆子,他管不着。因为学习成绩好,他被推荐到昆明师范学院读书,毕业后留校工作,现在是云南师范大学数学学院教授,在模糊数学研究领域很有建树。

俩人的故事,父亲其实知道得不多,却就地取材,反反复复绘声绘色地讲,无非是忠告我有点骨气,好好读书,励志成材,不希望我像有的人说的那样,“三百块钱买根锄把回来”。事实上,父亲的故事没有白讲,当时,我的确把鲁道源、施恩伟当成了榜样,一心向他们看齐。

第二次关键性忠告,发生在我读初中的时候。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家跟父母做农活,听父亲讲到一件事:有个货车驾驶员路过穆家沟,停下车,摸到离公路不远的父亲守地的窝棚翻东西,把父亲捡到的等着失主认领的一百多斤汽油,偷出来倒进货车的油箱,快倒完的时候,恰好被收工回来的父亲撞见。父亲狠狠骂了驾驶员一通,之后还是把汽油送给了他。驾驶员有愧,又是认错,又要赔钱,还要褪下手表给父亲。父亲都没要。

听了这事,我有点不服气,说钱不要算了,手表留下就好啦。听我这么一说,父亲大为光火,摔摔锄头,捋起袖子,大骂。说什么一个人要讲道德,别人没有道德,自己不能没有道德;说什么一个人要讲道理,得饶人处就饶人,别人知道错了就行;说什么一个人要大器,不能老鼠眼睛,不能贪图小利,不能夺人的爱……如此这般,臭骂了一大堆。

看着父亲的反应,听着父亲的臭骂,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白喝了墨水。从那以后,我不兴眼馋和挂念别人的东西,更不去损人利、损公利,一门心思循着父亲的训诫做人做事。

第三次关键性忠告,发生在我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的时候。当时,我十七岁,青春萌动。在这节骨眼上,父亲跟我做了一次专门交谈,说你长大了,慢慢会涉及婚恋事情,一定要把握好。到了大学,要专心读书,家里没钱,能不谈对象就不谈。参加工作后,对象可以谈,但要懂得负责,不管好上哪个姑娘,不结婚前一定不能碰她,不然,伤了人家姑娘,也伤了自己。还有,一个男人要多图事业,不要随便沾染女人,不然,一样事做不成不算,名声都搞臭完……

想不到父亲会谈这些,弄得我脸红耳热,心里却领悟着记下了。到如今,我的婚恋生活,作风形迹,一直清爽,坦然。

第四次关键性忠告,发生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1988年7月,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所中学,父亲专程从百多公里外的老家赶来,当着一长辈亲戚说,这次来不为别的,只想专门说给你句话:“参加工作了,现在也好,以后也好,一定要记着,做人千万不能做鳅鱼着不得盐的人。”

父亲的话,我当时记下了,理解上却含含糊糊。后来,工作和生活中时不时地琢磨,随着涉世的加深,理解渐渐清晰起来。父亲说的鳅鱼其实是泥鳅或沙鳅,活的鳅鱼有个特点,身上一旦撒着点盐巴腌疼了,就翻卷乱跳。家乡人善于想象,根据鳅鱼的这个特点,弄出个“鳅鱼着不得盐的人”的说法。盐是好东西,过量了也是坏东西。我理解,“鳅鱼着不得盐”至少有三层喻义:随便得着点好处,就小癫小狂,或张牙舞爪,了不得;随便遇着点不顺,就唉声叹气,或跳得八丈高,不得了;好坏谈不上,却自以为是,愣头愣脑,找不着北,不了得。悟到这些,我豁然开朗,完全明白父亲的用意啦。

“鳅鱼着不得盐”的告诫,我不曾有所忘怀,不仅用心实行,还仿照着拿长江水给自己加了“一做两不做”的法码:一不做长江上游的水式的人,长江上游的水哗哗啦啦流得欢快,却浅显浮躁,行不了船;二不做长江中游的水式的人,长江中游的水行得了船,却险滩旋涡,湍急诡孓;三做长江下游的水式的人,长江下游的水风平浪静,却宽广深厚,大鱼、小虾可养,百舸、巨轮可行。

不听不明,忠言万金。父亲一辈子苦累受穷,给不了儿女好衣服穿,好饭菜吃,却在儿女成长的关键阶段给儿女必要的忠告,很是弥足珍贵。如今,我已年过四十,膝下一双儿女正待蓬勃成长。不惑之年,感怀父亲的关键性忠告,除了对父亲致敬和感恩,很要紧的,是秉承父亲的做法,像他老人家那样,在一双儿女成长的关键阶段,给以必要的关键性忠告。

责任编辑:钱秀英 编辑:段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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